周海宏与温德青关于《夏天的雪》 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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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宏与温德青关于《夏天的雪》的通信

Wen Deqing,您好!

想给你写信,不太容易,因为我听了“窦娥冤”,在你给我那张唱片后不久就想写一封谈谈自己的感想。

“想谈谈自己的感想”这个念头妨碍了写信——总也抽不出时间来写长信

我当时的激动心情是这样的:——流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听现代音乐流泪,像当年的《小白菜》一样,现在这首作品已经成了我们朋友聚会的必听曲目。我当时觉得有点恨你——因为这是1992年的作品,而你让我的生命中有10年没有欣赏到这首作品!

作品的宏大、深沉与细腻、精妙完美结合在一起,我现在一直觉得许多写现代音乐作品的人的音响总是太简单,大量的块式与片式的音响,貌似复杂,其实是不耐听的,而我一直喜欢你的作品中极为复杂的音响织体。它们是那么复杂、精妙,而又是那么清晰与严谨。

我对你的夸奖从来没有保留:我到目前为止仍然认为没有一个作曲家能够在复杂-清晰,玄机-合理,震撼-精妙,奇想-严谨,明确-深刻之间结合的这么好。也许是我听得少,也许是出于偏爱,但是我还是有对比才说这样的话的。

我一直觉得现代音乐的作曲家们,特别是中国的现代音乐作曲家,总是写一写自然、文化之类的东西,缺少一些感人至深的情感内涵,我也并不反对那些东西,但是从比例上,总要有点人的情感在音乐中。情感这一音乐要将其独有(黑格尔语)的艺术,怎么到了现代艺术以后就没有了呢?许多“写文化”的东西貌似深刻,其实并不感人。我好像以前也说过你应该让自己的音乐介入一点人的情感,而你说“中国有一个王西麟就够了”。但是从你的《小白菜》,到这首《六月雪》都是感人至深的。

以前我一直听你的小乐器组合,总担心你缺少驾驭大乐队的能力。这首作品,使我彻底知道,大师就是大师。就像猪嘴里吐不出象牙,大象嘴里也吐不出猪牙。

我觉得大师与小师的区别还在于心灵的广阔:贝多芬既有献给爱丽丝,也有那些晚期的弦乐重奏,和贝九。看一个人是不是大师除了要看他每个作品的完美之外,还要看他的想象空间。那张唱片就正显示了你想象力——心灵的空间之开阔。从六月雪的宏大、深沉,到丝竹乐的灵动、机巧,莫不令人对你的想象力与技术与语言的多样性折服。

当然相比之下,我觉得你的弦乐比管乐用得更精妙、纯熟一些。

对《六月雪》,我唯一觉得有点不满足的是“砍头”——就是铜管特别协和的那个和弦——感觉有一点紧张度不够。

我希望能够听到你的所有作品,千万不要再让我等10年。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受丝毫干扰而不能全力写作。——那将是人类的遗憾。

好了。但愿你不觉得我的溢美之词太多——要知道我骂起人来也是很厉害的。

我对音乐的态度,就像球迷对待足球——由于太爱它了。以至于爱与恨总是不能控制。

你们这些作曲家就像我喜爱的足球队员,由于爱得太深,就难免有时会大骂。

致礼!

haihong   2002-11-18 

注:《夏天的雪》=“竇娥冤”=《六月雪》

 

海宏兄,你好!

如果我有一天能成为一个对人类音乐文化留下点儿贡献的作曲家,我将无法忘记你——周海宏对我的艺术所给予的伟大激励,有了你,我发现了自己,我必须更好地更专心地更勤奋地工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我喜欢把室内乐当作交响乐来写,把交响乐当作室内乐来写。

《夏天的雪》是1992年我在日内瓦音乐学院时的毕业作品,它一直被闲搁着,直到2000年时有一小提琴家问我是否有小提琴协奏曲时才被巴塞尔交响乐首演,听完后,有一当地的女作曲家好奇地问我“您这8年都干什么去了?”作曲家唯有守株待兔才是,求演是无门的事。所以请不要恨我。

2004年瑞士电台委约我为瑞士罗曼斯交响乐团首演的嗩呐协奏曲已签了合同,我的管弦乐《情歌》也可能由日内瓦音乐学院管弦乐团首演于2005年3月的日内瓦现代音乐节。一有这些录音我就会寄给你的。

你说得对,我对弦乐比管乐(尤其是铜管)用得纯熟一些。我应该写一些铜管独奏曲以提高对它们的认识。《夏天的雪》令你觉得有一点不满足的“砍头”——“就是铜管特别协和的那个和弦——感觉有一点紧张度不够”,因为它是个令现代音乐憎恨的八度而不是个和弦,在下次的版本里我将把它改了,我那时初来乍到(1992年)的对现代音乐还不是很了解。

我从来就不否认音乐可以有感情,我本来就是个多情的种子(有时也被它害),但我也喜欢充满新意,智慧的音乐(像里盖提的音乐),我理想的音乐是让感情与技巧“两极共享”。我说“中国有一个王西麟就够了”,是因为多年前他希望我写中国的苦难,而我没经历过他那样的文革苦难,无法少年不识愁而强装愁,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也就有自己的艺术。

你要的现代作曲家及代表作名单我已经找到,还有照片,是日内瓦现代乐团出版的“20世纪音乐回顾系列专集”,日后给你。

秋安!

温德青  18,11,02日内瓦